让孩子在家上学的中产家长们 温州日报瓯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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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个星期二,空气很洁净。阳阳的一天就这样开始了。上午跟弟弟凑在iPad前玩游戏 学了一会儿英语 看电视 帮父亲准备午饭 下午跟上午一样 傍晚锻炼半小时。

晚上,他决定跟妹妹去听 今日领袖课 (一种锻炼孩子领导能力的课程)。去听课的原因是: 太无聊。

全中国的十岁孩子有极为相似的时间表,竞争从出生就开始了,目标统一 比别人更早、更多、更好。上午6点,眯着眼被爸妈拽起床;8点,背着大书包到达学校。中午必须午睡一小时,下午四点半放学,课外班正等着:英语、数学。他们通常在上三年级,顶多四年级。

杨勇决定让儿子退出这场竞争。

阳阳已经13岁了,还不太会写字,大多数时间,他斜窝在大理小院门前的藤椅上,盯着iPad,抑或躺在沙发里。他可以睡到自然醒,爱玩游戏,让他玩。爱吃零食,尽情吃。不想去学校,那就不去。

洪流之中,有勇气逆行的人不多,况且赌的是孩子的一生。在大理,现在有四五十户家庭的孩子,拥有跟阳阳类似的自由,绝大多数是外地家庭。他们是2005年以后陆续出现的一批家长,因为种种原因,抛弃传统的体制学校,想让孩子走一条与众不同的路。

一大波家长来到大理

搬到大理时,阳阳只上过十几天的幼儿园。那是八年前。四岁时,阳阳很渴望上幼儿园,因为小伙伴都上了。头一天,阳阳是开开心心奔向学校的滑梯、塑胶跑道的。第二天,杨勇发现他没那么开心了。第三天,孩子彻底蔫了。再送他去学校,他摇摇头,不想去。

小孩第一次上学,会有一个艰难的适应期。会哭、会闹、反抗,这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事。所有家长都知道,狠狠心,熬过那几天就好了。阳阳没有熬过那个阶段,一天放学,杨勇去幼儿园接他,看见孩子们围成一圈,手背着,其他孩子都乖乖站着,只有阳阳不停晃动身体,回头透过玻璃往外看。

杨勇不忍心,决定把阳阳接回家,但保留了名额,他太爱孩子了:十几年前,他定居上海,后来,开了家工艺品加工的外贸公司。孩子出生后,他担心顾不上孩子,关停公司,靠炒股维持收入。因为, 孩子太可爱了,父亲的陪伴不能缺席 。

不是没有努力过。隔三差五,他再去问孩子,要不要去学校?阳阳还是拒绝,但说不出原因。

我们带他去翻斗乐,他可以玩六七个小时不出来,没问题。但幼儿园里面,翻斗乐是当课程用的,40分钟结束,他热度还没起来呢。 杨勇这样理解阳阳对学校的排斥, 不用问也能够知道,他受不了。

他尝试理解孩子的决定。去小区对面一家知名小学考察,他发现学校的塑胶跑道非常漂亮,玩乐设施齐全,但教学楼一楼却是锁着的,孩子下课不能到操场玩耍。 跟监狱有什么区别?我看孩子真的是坐牢。

他支持阳阳, 不想去学校我也支持他 。

孩子一定要上学吗?这个问题一出现,很多观念动摇了。杨勇回顾了自己的一生:出身于衣食无忧的家庭,乖巧刻苦地考上大学,顺理成章进入父母安排好的 铁饭碗 单位,青年叛逆辞职下海,从业务员做到副总,创办自己的公司,又亲手关掉, 社会上用到的所有能力,上学没有教。 他得出结论。

但阳阳没有同伴,每天眼巴巴望着窗外,盼到其他小朋友放学回来,立马冲出去,玩到所有人离开了才回家。他很孤单。

去大理是为了给儿子找伴儿,杨勇四处找不上学的家庭,建起 在家上学 群 500人一个的群很快扩张成三个。他们商量着搬到一起,好让孩子做个伴。左一嘴右一嘴,有人提议大理,莫名其妙就达成了一致。在这之前,杨勇从未去过大理。

每个到大理的人,都有自己的理由。李符的女儿青青倒是能够接受学校,但学校不太能接受她。那时候,他们在青岛生活。决定不去学校之前,青青换过三个幼儿园。最后一个幼儿园没上多久,老师找到李符:你女儿太难带了,你把她带回家吧。原因是青青不愿意睡午觉,别的孩子都睡了,她永远睡不着,得老师陪着玩,搅得老师精疲力尽。

青青还在妈妈肚子里时,有人给李符推荐了一本书,里面讲,母乳喂养对孩子好,吃多久都行。青青一直吃母乳到三岁半,吃到自己不想吃了,断奶后开始上幼儿园。她显现出比一般小孩更加旺盛的精力,从小到大从没睡过午觉,力气大,运动时尤其敏捷。

李符没办法,只得把孩子带回家。但不上学的孩子在小区成为异类。邻居见到青青在外面溜达,总是异样的神情: 孩子这么大了怎么不上学啊,可别耽误了。

他把去大理称之为 求救 。孩子不上学,但她需要处在某个群体当中。听说大理有一群不上学的家庭组成的互助社区,他抱着 被救赎 的心态,辞了工作,参加到这场教育实验之中。

搬家到大理之前,老赵没考虑清楚 怎么教孩子 。只有两件事他是确定的:1.体制学校不上,国内大学也不上;2.有没有文凭无所谓,只要进入一个不靠文凭能谋生的行业,比如Coding。

老赵其实是体制大学的受益者。他早年毕业于华中科技大学,是中国第一批互联网创业者。他曾一度非名牌大学毕业者不招,认为没有文凭的员工有 先天劣势 。创业几十年,他干过视频通信,做过交易软件,挑战大众点评,也尝试过教育、旅游,这些之后都大火过的领域,老赵全都早一步尝试过,都没踩在风口上。

但他总结出一个规律: 回顾我二三十年创业过程,我可以负责任地说,靠自己实打实干出成绩的,都是低学历。 他把自己屡次创业都不太成功的原因归结为 自己 太乖了 ,这是体制教育的后遗症。但他忽略了,很多高学历的人,也成功了。

2012年,老赵48岁,女儿4岁。他觉得自己干不动了,想退休。他卖掉北京二环边上200平方米的房子,打算换个地方,换种活法。大概列了几个条件:山清水秀、四季如春、生活方便、没有尘土。2012年,北京雾霾严重,他又新加了一个条件:没有雾霾。全国各地筛选一遍,他选中了大理,不仅所有条件都符合,还有一批新式教育的家长聚集,女儿的教育也得到解决。

他对这种生活充满向往。

共建学堂怎么样

在家上学,怎么上?学什么?没有一个家长有经验。大家都是第一次,蒙着眼摸河里的石头。看到朋友的孩子苦哈哈上培训班、考试,他们打心底里同情,他们要给孩子自由,要尊重孩子的人性,要培养孩子的人格。

但自由的教育是什么?很多人自己并不明白。

去大理的家长们试过很多种模式:互助社区、共建学堂、网络课程、私塾、自学。

老赵在苍山下的村子里租下一套院子,里里外外重新修缮一新,一次性花了七八十万,破旧的白族村屋,变成明亮干净的花园小别墅。起初,他跟另外几家父母商议着,共建一个学堂,让孩子们聚在一起学习,不能脱离社会。院子里其中一间大玻璃房变成教室,他们还特意找人搭了一顶蒙古包。

每家出一两万组成联合学堂资金,出资的家庭成为委员会成员,参与学堂的一切决策。一个简陋的 学校 班子搭起来了。李符也把青青送进了老赵的学堂。这里足够自由,没有老师会强迫她午睡。但他没有进委员会 只交一个月一两千的学费,属于成员。

老师,由家长们集体挑选面试。初到大理,孩子们都还小,大多四五岁的样子。大家都很兴奋,兴致勃勃地定了一个办学宗旨 让孩子走在开悟的路上 。有人提出,谁知道 开悟 是个什么状态呢?大家都摇头。于是把宗旨修改了一下 在孩子开悟的路上少使绊子 。

老赵有一个理念:人类有两大决策系统,一个叫直觉,一个叫逻辑,0到12岁,孩子青春期之前,应当主要发展他的直觉,青春期后再进行知识灌输。本着这一理念,他们请过很多外国人来给孩子们授课,课程五花八门。擅长带孩子做游戏的澳大利亚姑娘,玩戏剧的混血男孩,打手鼓的黑人乐手,练中国功夫的德国男人。前前后后数十位老师,但都待不长,因为常常两三个月后,老师的签证就到期了。

矛盾很快在共建学堂里产生了。把一群追求自由的家长凑到一起,实施起来并不容易。

最初的矛盾是:要不要有组织化,要不要有教材。一部分家长觉得,需要系统化,一部分家长完全反对,各执一词。课程展开后,矛盾又聚焦到新的地方 要不要规范课堂纪律。

学堂的课堂热闹得超乎想象。因为崇尚绝对自由,老师不会强调课堂秩序:经常是,老师在前面讲课,十来个年龄不一的孩子在旁边各行其是。更有甚者,对着老师吐口水、掏老师钱包、抓头发。

有一位老师在老赵面前崩溃得哭起来。他几次求老赵规范一下课堂纪律,因为课堂太乱,教了几个月孩子毫无进展,老师挫败感太强。

关于秩序的问题,委员会议数次不欢而散。有的家长认为,应该管管。有的家长坚持,离开体制教育,就是为了给孩子自由。最后他们达成一个协议,如果孩子干扰了课堂秩序,可以适当约束,把他暂时请到外面去。

但这个协议只实施了一次。有个女孩上课特别积极发言,导致老师没法讲话,只好把她请出去,结果女孩大哭大闹,那堂课所有人都没上完。这次之后,这个协议悄无声息地作废了,再也没有人提过。

李符没有参与委员会,但经常听说他们开会吵架。最严重的一次,他听说 有个性的 老赵跟大家大吵了一架,不欢而散,然后就退出学堂。那是学堂在开办两年之后发生的事。李符从不参与教育理念的讨论,他觉得自己不懂,跟着做就行了。

老赵自己的说法里,没有 大吵一架 。他退出学堂时快速果断,因为事情触碰到他的底线:夭夭9岁了,需要开始有节奏有质量的系统学习,而共建学堂短期内做不到。

美国大概六七十年代挺多这样的小团体,他们跑到沙漠里去,跑到农村去,说释放孩子天性,培养一个有爱的、自由的人,口号喊得非常好。但事实上出现了很多孩子们到了十几岁,二十多岁以后,第一没有谋生的能力,第二融入不到社会去,就是社会的废物。 共建学堂开设的两年多,老赵发现形势越来越滑向这个边缘,心里起了警惕。

他把夭夭从学堂退出来,开始让她完全在家里学习。夭夭的奶奶是数学老师,姥姥是语文老师,是时候教她一些真正的知识了。最近一两年,姥姥不定时地开始教夭夭一些语文 从《诗经》开始,多数是经典,因为 近现代没有适合给孩子读的文章 。

老赵退出后,学堂又坚持了半年,大家自觉没趣,无以为继,终于解散了。

散开的十几个家庭,有的离开大理,有的投身宗教,为的是 找个寄托 。几年过去,还坚持在大理的家庭,渐渐明白一个道理,搬到这边来的家长人人都有个性,达成统一意见是不可能的事。他们对孩子的教育最终趋向同一个结果 在家自学。

文章来自谷雨实验室(节选)

撰文 袁琳 祁十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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